刘梦溪:陈寅恪的学问为何有力量

  我们常常感到人文学术是没有什么力量的,内心常常充满了无奈。但读了陈寅恪先生的书之后,对他的学问有一定了解之后,我觉得,史学、诗学等人文学术是有力量的。

  陈寅恪先生的学问之所以有力量,因为他是大学问家,不是小学问家。能成其大,见得大体,所以有力量。就像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一样,王国维说他们的学问是能成其大者。还有,陈先生是思想家。简单以史学家目之,未免把他的学问看小了。他更不是一个简单的材料考据者。当然,他文、史二学方面做了大量考证,但是他在甄别考证这些材料的过程中常常放出思想的光辉。

  他研究隋唐历史的两部书,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和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,其材料的使用,一遍一遍的引证新、旧两唐书。如果不懂学问的人或者不耐烦的人,很容易略开他的大面积的引证。可是,只要略开他的这些引证,你就不能懂得陈先生的学问。他的每一条引证都不是无谓而引,材料举证本身就是思想的发现。然后你看他引证之后的三言两语,他可以使这些材料放出光辉。因此可以讲,他的关于唐代的两部著作既是史学的著作,也是文化史的著作,同时也是思想史的著作。《元白诗笺证稿》是对以元、白诗文为中心的考证,但是他实际上是研究唐代的思想文化史,研究中晚唐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,以及在社会变迁过程中知识分子的心理、个性。

  陈寅恪先生的学问所以有力量,是由于他的学问里面有一种顶天立地、独立不倚的精神。他的学行经历,体现了一般知识人士所不具备的节操和气节。这就是他晚年在给蒋秉南先生赠序中所讲的“贬斥势利,尊崇气节”,以及绝不“侮食自矜,曲学阿世”。所谓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,盖亦指此义。还有他在给杨树达先生的序言里讲的,“始终未尝一藉时会毫末之助,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”。为学从来不“藉时会毫末之助”,“贬斥势利,尊崇气节”,这是陈学最富光彩的精神层面。

  他的学问之所以有力量,还由于他的著作里面蕴涵有深沉的家国之情。我很喜欢他1965年写的《读清史后妃传有感于珍妃事》那首诗,其中有两句写的是:“家国旧情迷纸上,兴亡遗恨照灯前。”这两句诗是陈先生整个诗歌创作的主题曲,也是打开他著作宝库的一把钥匙。因为他的精神力量跟他的家国之情紧密联系在一起。他在很多诗里都有类似的情结。“死生家国休回首,泪与湘江一样流。”“儿郎涑水空文藻,家国沅湘总泪流。”“衰泪已因家国尽,人亡学废更如何。”他的眼泪都哭干了,是由于深沉的家国之情。这是他一生精神脉络之所出处。

  他的学问之所以有力量,还由于优美的家风门风。“优美之门风”这句话,是陈先生在讲到汉以后的学术发展,很重要的一个思想学说。陈先生的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和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两部著作非常强调地域和家世信仰的熏习作用。陈寅恪先生对中国学术思想史有一重要假设,即认为汉以后学校制度废弛,学术中心逐渐由官学转移到家族。但“家族复限于地域”,所以他提出:“魏、晋、南北朝之学术、宗教皆与家族、地域两点不可分离”(三联版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)。而家族所起的作用在于:“士族之特点既在其门风之优美,不同于凡庶,而优美之门风实基于学业之因袭。”因此可以说,魏晋南北朝以后,如果没有家学传统,就没有学术思想的建立。

  陈先生学说的力量,还有一点,陈先生对古人——我们可以引申为除己身之外的他人的学说——持有一种“了解之同情”的态度。这一思想是在他给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》写审查报告时讲的,反映了陈先生内心世界的恕道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后生轻薄古人,陈先生不持这种态度。这个非常之难啊!对历史上的一些人物,陈先生总是有一种“了解之同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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