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静宁:一位联大学人超越生死的学问

令人有些心酸、但禁不住深感自豪的是,杨工的有些重要的学术工作都是在80岁到90岁之间完成的,这种高龄笔耕不止的为学精神在学界并不多见。如2006年《精神哲学》中文首译本问世时他已进入耄耆之年。继2010年《回眸——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》后,杨工以86岁高龄奋力首译出黑格尔《耶拿逻辑》。2012年12月28日他在新书发布会上当众宣布了这是他的收官之作。

但是,收官何易?88岁时,他完成了受学长张世英先生之托按理论著作版重译黑格尔《精神哲学》的任务;稍后,完成了先前出版的、后有幸被纳入人民出版社“哲学史家文库”的两本学术专著——《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》和《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》的再版工作,其中后者被评为2015年人民出版社“十大优秀学术著作”(位列第3);再后,就是《回眸》的姐妹篇、我与他共同署名的《哲学与人生漫记——从未名湖到珞珈山》了。

▲杨祖陶(1927-2017.1.22)著名西方哲学史家、武汉大学教授。长期从事西方哲学史的教学与研究,专攻德国古典哲学,特别是康德、黑格尔哲学。

2016年5月16日一个不期而遇的电话再次证明了收官之不易。张伟珍编审热情地来电话约稿。她说,她打算编一套黑格尔《哲学全书》(由小逻辑、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三部分组成 )的三个相应导读本,想约请杨老师写《精神哲学》导读。时间很宽松,2017年底交稿,大约10来万字,适合大学生阅读。她说杨老师翻译了《精神哲学》两个译本,译者导言有3万多字,还有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方面的论著,希望留下他对精神哲学的理解与思考,有助于学界。她再三强调,不要有压力,不要作为任务,慢慢搞。我对此次约稿没有说话。因为我感到他2016年以来逐渐消瘦,饮食与睡眠都大不如前,心想不应再继续工作了。但当我把约稿一事告诉杨工,他考虑了一天后表示同意写时,我也没有劝阻。张编审得此消息非常高兴,说不能用“兴奋”二字来表达。于是,杨工又接受了这项新的学术任务。现在看来,他完全是出于对黑格尔哲学的虔诚与钟爱而乐于承担的。

杨工承诺之事说干就干起来了。他先拟了一份详细的目录,手写在他自己用铅笔划好线条的A4打印纸上,以免写歪了。我为他买了40本高档的稿纸和一大把圆珠笔。由于他在写《精神哲学》译者导言时对“主观精神”部分作了一番认真的考察,所以开始写作还比较顺利,他也很有信心。他不顾7、8月份酷暑炎夏而坚持工作,8月份誊写清楚的手稿已近4万来字。以后,就没有这么顺利了。当写到“客观精神”部分时,他感到比较棘手,说平时接触的少,而黑格尔《精神哲学》的这部分写得很简略,他需要花大量时间重读主要讲客观精神的黑格尔的《法哲学原理》(范扬、张企泰译,商务印书馆1961版)。那是一本纸质低劣发黄、字迹不甚清楚、看起来很费劲的一本55年前的旧书。但他十分认真地在书上划出许多重点,旁边写下许多批注小字。杨工做起事来几乎是全神贯注,坐下来就不大动弹。我在家时总是劝他停一下,走一走,喝点水。“绝对精神”是精神哲学发展的最高阶段,他是比较熟悉的,他可以充分发挥一些,但写得比较精炼。全稿最后一句话如前所述:“至此,精神哲学就此宣告终结。”就这样,他留下了近10万字的遗作。起初刚劲有力的字迹不见了,最后的8页显然是挣扎着写出来的,字迹凌乱乏力。

这次写《指要》,看来好像是一件比较轻松的事,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,其实不然。他在《耶拿逻辑》译后记中曾谈到写译者导言之不易,说它是一项源于译文又超越译文的研究性工作,其难度甚至超过翻译,虽然难度的性质不同。《耶拿逻辑》译者导言是这样费尽心机完成的,《精神哲学》译者导言也是如此费尽心机完成的。但是,撰写解读性的著作比起译者导言来又是一次性质不同的超越。像《精神哲学》这样关于人的精神的最高最难的学问,是很难想当然地自由发挥的。这对于一个89岁高龄体弱多病的学者来说,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负担,对于能否顺利成书也是带点冒险的事。

2016年的10月下旬,我们平静的生活出现了变故。我由于劳累与反复受凉、受热,原有的“支气管扩张”合并感染,在校医院门诊部挂了12天抗菌素吊瓶。我冒着雨去医院,点滴完后还可买菜做饭,家中生活并无太大影响。万万没有料到的是,吊针打完了,改用口服药之后,原本应该更简便,可是我的健康反而出了大问题。由于药物对胃肠道副作用太大,以至我出现严重的恶心呕吐不能进食,人的元气大伤,竟卧床不起20余天。其间,还半夜在房间跌了一跤,面部与胸腹部着地,挣扎着数十分钟最后才自己爬上床,右眼跌成了熊猫眼。这样,我一病倒,家里困难就大了,杨工的生活得不到原有的照顾,还要照顾我。有时我在床上休息,他坐在旁边陪着我,我就说你还是再写几句吧,就这样,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坚持写作。写到这里,我心里非常痛苦,我生这场大病,在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不注意造成的,也是对该药物口服副作用的无知造成的。否则,我会像往常一样给他更好的照顾,调配好饮食,绝不会出现令他最为苦恼的严重便秘。11月的天气已渐寒冷,我也没有关心他的冷暖,不知道是不是已埋下后来重症的祸根?

未经允许,请不要转载《 肖静宁:一位联大学人超越生死的学问
上一篇:陈梦家诞辰105周年:《陈梦家著作集》出版琐忆
下一篇:万万没想到,今年的学术反腐居然是从翟天临要去北大当博士后开始的……